二十一、我的 (第2/2页)

温度也不暖和，只是那股子气息怪好闻的，像盛夏镇在井水里的香瓜。

    睡梦中，他回到了小时候的一个夏天。酷暑难耐，他反倒发起了烧。

    小槐生高烧一周都不见好，村里的赤脚医生想不出别的办法，让他家里人带着他去镇上正规医院试试。村子里的人一年到头都是农忙，夏天秦家老汉更是脱不开身。那时槐生的四个哥哥都在，他们聚在一起商量，决定两两为一班，每天蹬着三轮车送小槐生去镇上打吊瓶。

    清晨，槐生人连被子一起被抬到车上。两个哥哥一个在前面骑，一个在后面推。半大的小人儿力气都不大，赶到医院时已经接近中午，打完两个吊瓶便是午后。两个哥哥再一个骑、一个推地把他送回了家。

    太阳毒辣，日头下的槐生浑身烧得发颤，脑袋更是热得昏沉。秦家老大生怕小弟烧还没退，脑袋再给烧坏了，咬了咬牙掏尽身上口袋里的钱，从路边商贩那里买了一个香瓜让槐生抱着。井水镇过的香瓜比得上寒冬腊月的雪，槐生guntang的额头贴着冰香瓜，闻着那丝丝缕缕的甜香，难得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炕上，那香瓜还被他抱在怀里。

    那几年秦家的日子格外艰难，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儿使。其他两个哥哥看着槐生怀里的香瓜嘴里馋得慌，不好意思要，便围着炕沿儿一个劲儿问槐生那香瓜究竟是什么滋味。芒生这时候倒是不傻了，拿着扫炕的小笤帚赶人：别看了！赶紧走。这瓜是弟的！谁都别惦记！

    小槐生抱着那香瓜，愣愣地在心里重复着芒生的话：我的…是我的……

    直到一盼醒来，那句话还萦绕在心头。尤其是看到守在床边打瞌睡的冷文昌时，这句话就像被凿子刻在了心里。

    “小叔叔……”

    冷文昌睡得浅，一下就被叫醒了。他赶紧倾着身子摸了摸一盼的额头：“烧了一天一夜，总算降下去了些…来，先把药吃了。”

    一盼看着他递过来的药丸，难得瘪着嘴反抗：“不想吃，看着像羊屎蛋。”

    “别闹，吃了才能好。”冷文昌困倦得很，看小侄儿不乐意也没什么耐心哄，上来捏着一盼的脸，将那药丸塞到了小家伙的嘴里。

    小侄儿的小嘴又湿又软，带着发烧时不正常的高热。小家伙脸被夹得难受，反抗地扭了扭，牙齿蹭着冷文昌的指尖，小舌头舔过指腹。冷文昌的手指来不及撤回来，在他嘴唇张合间被嘬了一下。

    冷文昌定住了，感觉手比在天雅那日清晨时还guntang。一颗药丸喂下来，竟然大汗淋漓。他直起身子要走，却被小侄儿揪住了衣角。冷文昌转身想要将他的手掰开，正好余光扫过了那张放在床头柜上的英语试卷。

    自己回来不就是因为这张试卷的照片？只是没曾想会碰到等在家中的贝瑟妮，反倒让小家伙发现跟着病了一场。他叹了一口气，隔着被子把小侄儿裹在怀里，一起躺到了床上。

    一盼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连声音都是闷闷的：“小叔叔，我给你发的照片看到了吗？”

    “看到了，考得不错。再接再厉。”

    “小叔叔，我不想上外教课了……”一盼怕冷文昌不答应，赶紧补充说：“我会努力学的…班上的同学说市中心有一家培训中心挺好的，我可以去上集体辅导班，这样还省钱……”

    冷文昌闭着眼睛，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就在一盼以为他睡着时，他突然应了声：“好。”

    一盼咬着被角，憋在被子里笑。等冷文昌呼吸平稳后，他偷偷钻进了冷文昌的怀里，闻着对方身上类似香瓜的味道，心里想：我的。是我的小叔叔。

    少年时莽撞与笃定随着年岁渐长反倒被磨损。如今已成年的一盼不禁问：我的……可以是我的吗？

    “冷文昌要娶钟美玲”这件事在一盼的心头滚上了一滚。他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下巴依旧有规律地动着、咀嚼着，等把嘴里的榛子全部咽到肚子里后，才不徐不疾地回了一个字：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