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鸠占鹊巢 (第1/1页)

    天子高居九五之位，想要谁的性命，只需端坐帷后翻覆一下手掌，便会有一支暗军替他屠个血流漂橹。

    如今李舜城日日陪在病榻边，凝望着李择缨昏睡的面庞，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让一个求死之人活下来。李舜城第一次感到这般无计可施一筹莫展。

    倒是许晃，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信，见皇帝整日愁眉，不禁宽慰道：“小殿下只是惊惧伤心失血过多，经臣医治，几日便会醒来，陛下不用太过挂虑，日日守候在侧。”

    可这话非但没安慰到皇帝，反而引来皇帝一眼瞪视的目光。

    许晃挎着药箱出来，侯在门旁的刘继明凑上前问：“小殿下如何了？”

    许晃刚被皇帝赶出来，尚摸不着头脑，话也没听进去，便“啊？”了一句。

    “啊什么啊，问你呢，小殿下怎么样了？”

    “放心。”许晃暗自得意地伸出三根指头，“只需三日，三日之后小殿下准醒。”

    听了这话，刘继明的眉脸先是一舒，接着便以rou眼可见的速度耷沉下去了。

    “公公作何这副表情，莫不是信不过在下。”

    “许太医有所不知。”刘继明的神色变得有些不忿，“许太医以为，陛下肩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李舜城身上那道伤，许晃医治完李择缨后给皇帝验过，下手之人显然手法稚嫩，位置偏离了两寸，但那刺客心硬如铁，一刀进去透骨三分，勉强也算不枉使命。

    伤口虽不致命，却牵连骨rou，许晃满头大汗地给李舜城缝合伤口，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被曹cao斩杀的华佗。

    李舜城除却烧针祛毒时深蹙着眉，其他时候都望着塌上的李择缨，面上的神情似悲似悯。

    那时许晃还以为塌上之人是皇帝哪位宠妃，后才知道那原来是三皇子，现听闻李择缨竟是离弑君只两寸之遥的刺客，仿佛一道惊雷轰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恍惚听见刘继明似乎叹了一句“冤孽。”

    许晃的确医术精湛，说三日果真就三日，李择缨醒了。

    李舜城思来想去，仍不知该如何哄他骗他才能留住他，怕他醒来又是生离死别一场空，见小孩在塌上悠悠转醒，李舜城竟觉得无法面对，一时慌乱大于惊喜，只能手足无措地抱着他。

    李择缨像是做了冗长的一场梦，醒来天光似鳞，映着微颤的睫毛，宛如庄周梦中的蝶，须臾便飞逝了。

    那双碧绿的眼睛睁开时还带着点茫然：“你是谁？”

    李舜城手边猛地一抖。

    他预设了千万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料到他会失忆，自己心惊胆战了这么久，结果一切就像个笑话。

    李择缨见他不说话，眨了眨眼睛，又问了一遍：“你是谁呀？”

    李舜城这下彻底黑了脸，放开了手，二话不说地离开了。接着许晃进来，搭上李择缨的腕诊了诊脉，又摸了摸小殿下的小脑瓜，问他头疼不疼，还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而确珍的结果自然就是——小殿下的头磕在案上，磕失忆了。

    许晃哆哆嗦嗦地回御前复命，李舜城指着大殿的门让他这个庸医滚出去，显然气得不轻。

    李择缨昏迷不醒时，李舜城日夜陪床，来得比谁都勤快，现下好不容易醒了，却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李舜城将人草草安置在芳华殿后，便没再过问一句，偌大的芳华殿只留了两个婢女照顾起居，李舜城还下令不许旁人同他说话。

    芳华殿内只剩下辛夫人住过的痕迹，仿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影子，默默地陪着他。

    他常常一个人呆在书房里，翻阅架子上一排排的书籍，偶然发现页眉朱批的字迹竟和他的十分相仿，这使得他对主人愈加好奇，无人时便喜欢和影子说话。

    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这是他母妃的宫殿。

    他甚至害怕自己鸠占鹊巢，留着奢华空旷的主殿不住，夜夜睡在书房的小榻上。

    被允许出入芳华殿的只有许晃一人，许晃拎着药箱定期复诊，替他号脉，给他抓药，哄他喝药，药方每七日一换，味道却没有变换，始终奇苦无比。

    李择缨：太苦了！我不想吃。

    许晃：良药苦口，殿下。

    李择缨：我想出去，我想去御苑踏春。

    许晃：臣做不了主，殿下要出芳华殿，得去请示陛下。

    李择缨：那你把他叫过来。

    许晃露出很为难的神色：臣人微言轻，怕是做不得数。

    李择缨：好吧。

    李择缨：那他什么时候来看我。

    许晃：殿下病好了，陛下自然会来看你。

    李择缨：我什么时候能好啊？

    许晃露出比方才更为难的神色：臣也说不准……

    临走前许晃交待他安心休养，若是无聊最好做些怡性养情的事，务必保持心情舒畅，这样才恢复得快。

    李择缨想了想，搬了一方桌子在院中研墨画画，累了就晒晒太阳，闲了就在荷塘钓鱼。

    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有时他都想：干脆爬上院墙边的樱花树翻出去得了，或者脱了鞋赤脚踩进荷塘，去塘底摸块石头出来，把这宫门砸烂。

    不成想，竟真有从外砸门的声响传过来。

    李择缨前去探看，只见一柄长剑从大门正中划开，笨重的钥锁砉的一声被剑劈断，登时脱落在地，旋即宫门被人推了开来。

    李择缨大喜过望，以为终于有救了，却见来者一男一女，看上去面目不善，因为那收剑入鞘的男子正用一种冰冷的眼光从上至下地打量着他。

    那鹅黄圆领衫的女子呆呆看着地上碎成几段的锁链，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呼，李择缨听清楚了，她喊的是：李誉！我让你敲门，你怎么把锁链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