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 (第2/2页)

个兄弟也都被生母嘱咐了要掉泪，年纪小哭不出来的，身边还有侍从偷着掐胳膊。而他的母妃太悲痛，早已忘了身边有个他，让年幼尚不知悲伤与死亡为何物的他像个异类似的打量着周围人形形色色的做戏表演，再然后，他看到了江衍舟。

    彼时的他还太小，跟江衍舟的年龄差距又太大，在那场丧仪前他对对方所有的印象都只是个在元后和母妃说话时会给他拿糖糕吃的温柔兄长，在他逗弄元后宫邸里那只猫的时候那怕正在看书也会像长了第二双眼睛似的出声制止他，说那猫很坏，喜欢挠人。

    元后的丧仪上，那个温和的兄长独自跪在停放棺木的内室，在所有人的最前列，丧仪上那些嚎叫的、悲痛的、沉默着掉泪的大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一身素白的江衍舟，元后唯一的儿子，孤身一人，直直地跪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但众目睽睽之下，元后唯一的亲生子没有掉一滴眼泪。

    江衍徽听见宫人的窃窃私语，说三殿下真是硬心肠啊，竟一滴泪都没有掉，又听见另一群人交头接耳，说徐将军死后徐家举家回了江南，没想到半年不到皇后也撑不住了。

    喁喁私语与抽噎哭泣声中，江衍舟就那么沉默地，笔直地跪在那里，像是被人定住了rou身，更像丧仪上凝固的背景板。就那样从白天到傍晚，坚持不住的人退了一波又一波，终于，所有的人都要散尽了，他的母妃也因为悲伤过度哭到力竭被宫人扶起来，他被随行的女侍抱起来，随母妃一道回宫，在离开时他趴在女侍的肩头望向灵堂那扇敞开的门，那扇门像一张巨大又丑陋的嘴，吞吃着生者的悲喜，而江衍舟独自静静地跪在当中。年幼的他守了太久，已经有些困了，于是打着哈欠把头埋到女侍的肩头，忽然，他听见抱着他的女侍一声轻呼：“下雪了。”

    年幼的他扬起脸，看着人生里第一场飘扬的细雪，纷纷扬扬像是暮色里亮晶晶的白色羽毛，安静地，肃穆地，柔和地将视野里那个孤单笔直的身影用柔絮包裹。

    漫天飘雪中，视野里的人放声大哭。

    北地，铁甲城，今日晴朗无风，是多日风雪后罕见的好天气，又临近新年，整座铁甲城都带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这个少有的晴天里，江衍舟似乎格外的忙，他核查了手下人递上来的关于边境七城常年积压的烂账，批了各营的军报密令，午后去了趟伤兵营慰问伤兵，回来的路上又拐了趟重新开张的司蒙馆代了一节课，路上还遇到了热情的乡民拦路道谢，待到回府，已是暮色西沉。

    段侍寒抬手撩开马车的车帘，江衍舟躬身下了马车，今天虽是没有风雪，但对江衍舟来说还是有些寒冷，他迈步进了院子，刚走几步就看到府里那几只被养的肥嘟嘟的幼犬，正互相扑咬着撒着欢，不远处一条黑色的大狗正趴在台阶旁眯着眼睛打盹。

    那狗还是江衍舟刚到铁甲城的时候在这间空置已久的宅院里发现的野犬，在江衍舟一行人修整好的第二天就自己出现在了院子里，一身枯草似的黑色毛发，瘦得四肢像戳在地上的柴火棍，跟它的萎靡外貌不符的是它的行事风格，被发现的时候正偷了厨房的腊rou光明正大地站在廊下大快朵颐，江衍舟觉得有趣，就那么喂着了，把那野犬从皮毛一捧枯草喂成如今溜光水滑溜光水滑，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起来，最开始还以为单纯是胖的，后来还是裴统领来述职的时候顺道瞟了眼，说殿下府上这狼犬是快生了啊。

    众人这才知晓，这野犬是带了崽子。

    江衍舟在不远处站定，躬身拍了拍膝盖，那打盹的野犬就睁开了眼睛，起身带着身后那群活泼的崽子绕着江衍舟嗅闻打转，他挨个逗了一通，拍了拍那黑色大狗的脑袋，就往内院的书房去了，段侍寒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夜色渐浓，书房的灯火终于熄了，门帘被掀起，江衍舟披了件厚裘迈步出了书房，独自一人在院中站定，此刻万籁俱寂，月明星稀，似乎只要临近草原，连夜空都一并辽远了，一时间耳畔只听得寂寥的风声。

    他在院中抬头望着天，站了许久许久，段侍寒就那么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终于，他听见了江衍舟的一声自嘲般的轻笑。

    “还真是个久违的大晴天啊……”